曾 經 聽 過 一 種 說 法 ，藝 術 家 是 精 神 分 裂 的 生 物 。 他 們 言 行 不 一 ， 創 作 和 人 生 態 度 可 以 南 轅 北 轍 。 看 畢 馮 小 剛 的 新 作 《 私 人 訂 制 》 ， 不 其 然 就 想 到 這 種 看 似 不 合 情 理 但 卻 又 活 生 生 展 現 眼 前 的 理 論 典 範 。

或 許 對 內 地 一 般 普 羅 大 眾 ， 《 私 人 訂 制 》 最 能 引 起 共 鳴 的 ， 就 是 范 偉 主 演 一 段 ， 該 故 事 藉 小 人 物 裝 大 官 的 經 歷 ， 諷 刺 中 國 官 場 腐 敗 ， 貪 污 成 風 的 醜 態 ， 想 必 讓 小 市 民 感 同 身 受 。 不 過 對 於 其 他 觀 眾 ， 例 如 香 港 或 海 外 的 一 群 ， 印 象 最 深 的 倒 是 以 拍 電 影 為 主 題 的 一 節 。 該 短 篇 以 李 誠 儒 飾 演 的 商 業 片 導 演 為 主 ， 講 述 他 欲 棄 俗 從 雅 ， 卻 因 為 不 適 應 而 產 生 危 害 生 命 的 「 雅 過 敏 」 反 應 險 死 ， 後 來 動 手 術 換 血 終 成 功 把 俗 氣 擺 脫 ， 卻 成 為 孤 芳 自 賞 的 藝 術 家 孤 獨 一 生 。

這 個 「 雅 過 敏 」 的 故 事 ， 對 照 馮 小 剛 個 人 的 執 導 經 歷 ， 本 來 大 有 自 嘲 的 黑 色 幽 默 感 ， 畢 竟 像 香 港 喜 劇 導 演 王 晶 ， 早 年 在 其賣 座 喜 劇 也曾 常 常 作 出 類 似 的 自 我 嘲 諷 ， 但 最 讓 人 無 法 理 解 的 ， 就 是 馮 小 剛 偏 偏 在 全 片 最 後 莫 名 其 妙 地 加 插 一 組 發 放 環 保 訊 息 的 片 段 。 這 樣 的 劇 情 安 排 ， 儼 然 把 之 前 的 自 嘲 一 筆 推 翻 ， 讓 人 對 導 演 本 人 的 心 理 混 亂 狀 態 大 感 好 奇 。

按 照 「 雅 過 敏 」 這 個 故 事 的 創 作 思 維 ， 編 導 的 寓 意 似 是 要 為 拍 庸 俗 商 業 片 的 堅 持 護 航 ， 強 調 拍 主 流 觀 眾 喜 愛 的 商 業 片 不 可 恥 ， 電 影 業 百 花 齊 放 ， 有 雅 也 要 有 俗 。 這 也 解 釋 了 為 什 麼 他 要拍 《 私 人 訂 制 》 這 類 「 俗 片 」 。 若 一 味 堅 持 去 俗 化 ， 換 來 的 可 能 就 如 片 中 那 個 他 口 中 被 廢 了 的 導 演 一 樣 ， 淪 為 半 瘋 的 隱 世 藝 術 家 。

然 而 正 當 觀 眾 抱 著 這 就 是 馮 小 剛 心 聲 的 看 法 離 場 之 前， 片 尾 突 然 送 上 一 段 所 謂 的 環 保 短 篇 ， 風 格 上 完 全 摒 棄 先 前 的 鬧 笑 ， 而 是 變 得 一 本 正 經 ， 十 足 就 像 「 雅 過 敏 」 故 事 中 那 個 導 演 從 俗 到 雅 的 突 兀 改 變，頓 時 殺 觀 眾 一 個 措 手 不 及 。 如 果 撇 除 「 雅 過 敏 」 一 節 ， 這 樣 的 安 排 還 能 讓 人 接 受 ， 但 兩 個 段 落 放 在 一 起 前 後 比 較 ， 立 時 就 讓 人 產 生 疑 問 : 究 竟 馮 小 剛 真 正 的 想 法 是 什 麼 ? 他 是 真 想 替 拍 商 業 片 辯 護 ? 還 是 說 他 仍 然 嚮 往 高 雅 ， 先 前 那 些 自 嘲 只 是 情 非 得 已 ， 他 就 是 不 甘 心 被 當 成 是 一 個 只 會 拍 商 業 片 的 庸 俗 導 演 ?

如 果 答 案 是 前 者 ， 我 對 馮 小 剛 還 會 抱 存 一 點 尊 敬 。 畢 竟 一 個 健 全 影 壇 ， 不 能 只 有 曲 高 和 寡 的 藝 術 片， 商 業 片 的 存 在 非 常 重 要 ， 而 作 為 拍 攝 這 類 型 電 影 的 能 手 ，馮 小 剛 抵 著 謾 罵 堅 持 去 拍 ， 特 別 教 人 敬 佩 ， 而 藉 著 「 雅 過 敏 」 的 故 事 ， 他 也 正 好 諷 刺 了 一 些 不 無 原 由 矮 化 商 業 片 的 觀 眾 或 電 影 人 ; 然 而 若 是 後 者 ，便 不 免 顯 示 出 導 演 本 人 的 自 卑 感 了 。 商 業 喜 劇 俗 到 底 不 可 恥 也 不 會 有 人 責 怪 ， 生 硬 加 插 正 經 八 股 的 訊 息 ， 反 而 不 倫 不 類 ， 也 讓 人 覺 得 導 演 還 是 放 不 開 ， 還 是 認 為 純 粹 的 商 業 喜 劇 級 數 低 ， 所 以 要 講 環 保 提 升 所 謂 的 品 味 。

如 果 兩 種 矛 盾 的 想 法 都 有 ， 那 我 會 覺 得 馮 小 剛 的 內 心 挺 痛 苦。 與 其 陷 入 這 種 接 近 精 神 分 裂 的 苦 困 之 中 ，建 議 他 還 不 如 瀟 灑 一 點 ， 有 機 會 當 然 可 多 拍 《 一 九 四 二 》 這 種 言 志 作 ， 否 則 再 拍 通 俗 喜 劇， 就 堅 持 的 俗 到 底 好 了，那 不 但 拍 的 人 過 癮， 觀 眾 也 至 少 不 會 被 搞 得 暈 頭 轉 向 。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