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歐 美 影 壇 ， 由 文 壇 轉 攻 電 影 的 創 作 人 並 不 罕 見 。 回 到 亞 洲 ， 也 有 成 功 例 子 ， 例 如 南 韓 導 演 李 滄 東 就 是 作 家 出 身 ， 九 十 年 代 後 期 首 執 導 演 筒 即 一 發 不 可 收 拾 ， 作 品 曾 在 威 尼 斯 和 康 城 影 展 獲 獎 。 至 於 香 港 方 面 ， 近 年 甚 少 有 作 家 寫 而 優 則 導 ， 所 以 著 名 文 化 人 陶 傑 踩 入 影 壇 處 女 執 導 ， 自 然 受 到 注 目 。 可 惜 平 素 才 思 不 絕 的 「文 壇 才 子 」 在 電 影 界 始終 屬 新 丁 一 名 ， 首 次 過 渡 拍 攝 的 劇 情 片《 愛 • 尋 • 迷 》 有 野 心 也 有 佳 句 ， 偏 偏 就 是 欠 缺 成 戲 的 佳 章 。

影 片 劇 情 以 當 代 香 港 社 會 下 的 三 組 都 市 男 女 為 背 景 ， 當 中 包 括 女 尊 男 卑 的 富 婆(羅 霖) 和 平 民 理 髮 師 (關 楚 耀) 的 忘 年 孽 戀、 大 學 年 青 講 師(徐 天 佑) 和 內 地 女 學 生(盛 朗 熙) 的 鏡 花 歲 月 、 以 及 留 學 歸 來 金 融 才 俊 (吳 國 耀) 與 政 要 嫩 妻(劉 碧 麗) 的 色 慾 迷 情 。 這 三 對 注 定 不 能 有 好 結 果 的 怨 侶 ， 都 在 人 生 旅 途 上 面 臨 迷 茫 交 叉 點 ， 而 最 後 都 走 上 一 條 危險 玩 命 的 不 歸 路…

導 演 陶 傑 素 來 以 敏 銳 的 時 事 觀 察 聞 名 ， 文 字 一 針 見 血 ， 喜 愛 以 嘻 笑 怒 馬 的 筆 觸 諷 刺 時 弊 。 換 到 電 影 的 舞 台 去 發 揮 ， 自 然 不 脫 這 種 對 香 港 時 事 社 情 的 關 注 。 片 中 人 物 設 計 匠 心 獨 運 ， 每 一 個 角 色 都 能 夠 對 照 出 近 年 香 港 不 同 的 人 生 百 態 ， 例 如 擅 長 玩 弄 感 情 上 位 的 基 層 港 青 、 自 我 沉 醉 的 上 流 闊 太 、 比 上 不 足 比 下 有 餘 的 中 產 講 師 、 天 真 直 率 但 格 格 不 入 的 海 歸 精 英 、 以 及 不 能 自 決 的 政 治 布 景 版 等 ， 這 許 許 多 多 的 人 物 ， 都 具 有 一 定 的 代 表 性 ， 都 反 映 了 當 世 香 港 由 上 到 下 各 階 層 的 心 態 和 生 活 哲 學 。 影 片 結 局 也 頗 堪 玩 味 ， 即 使 身 為 知 識 分 子 ， 陶 傑 卻 只 安 排 隨 波 逐 流 的 基 層 投 機 者 獨 善 其 身 ， 相 反 有 理 想 有 堅 持 有 才 學 的 精 英 都 沒 有 好 結 果 ， 這 是 編 導 對 香 港 前 途 的 悲 觀 願 景 ， 還 是 對 社 會 不 公 平 導 致 知 識 分 子 無 處 容 身 的 悲 哀 的 無 聲 吶 喊 ? 值 得 觀 眾 反 思 。

影 片 的 人 物 構 思 雖 然 有 想 法 ﹐ 但 執 行 上 卻 未 竟 全 功 。 陶 傑 對 時 事 理 解 的 主 觀 ， 以 及 對 文 字 運 用 的 過 分 自 信 ， 不 免 讓 影 片 的 劇 情 發 展 流 於 刻 意 造 作 。 不 論 是 片 中 突 兀 加 入 的 一 些 新 聞 紀 錄 片 段 、 或 者 是 劇 中 人「 陶 傑 」上 身 的 幽 默 對 白 ， 如 果 分 開 來 看 或 者 作 為 畫 龍 點 睛 的 加 入 ， 可 能 問 題 不 大 ， 但 若 由 頭 到 尾 一 直 如 此 堆 砌 ， 便 顯 然 的 會 讓 人 看 得 特 別 抽 離 。 只 見 片 中 人 不 論 是 社 會 名 流 還 是 市 井 九 流 ， 都 出 口 成 文 ， 字 字 珠 璣 ， 每 一 個 人 物 都 就 像 是 導 演 本 人 的 化 身 一 樣 ﹐便 特 別 難 以 入 信 。 例 如 只 是 作 為 一 名 理 髮 師 ， 你 很 難 相 信 關 楚 耀 能 夠 像 一 名 學 貫 中 西 的 名 流 紳 士 一 樣 ， 用 大 量 連 一 般 大 學 生 可 能 也 一 知 半 解 的 歷 史 典 故 ， 去 和 闊 太 分 享 他 的 中 產 生 活 情 調 。 觀 眾 看 著 這 一 幕 戲 ， 頓 時 會 幻 想 到 一 面 幫 羅 霖 洗 頭 、 一 面 拋 書 包 賣 弄 才 學 的 理 髮 師 不 是 關 楚 耀 ， 而 是 陶 傑 本 人 。 片 中 凡 此 種 種 例 子 不 斷 ， 當 整 部 戲 大 部 分 角 色 都 很 努 力 在 搬 弄 文 字 小 聰 明 的 時 候 ， 卻 總 是 讓 人 想 起 角 色 面 具 背 後 都 藏 著 陶 傑 的 形 象 ， 自 不 免 難 以 投 入 。

作 為 一 名 文 壇 背 景 的 新 晉 導 演 ， 陶 傑 對 於 電 影 戲 劇 結 構 的 處 理 也 經 驗 不 足 。 全 片 雖 有 三 條 所 謂 的 支 線 ， 但 情 節 推 進 卻 欠 流 暢 。 無 疑 個 別 點 子 是 有 戲 劇 潛 力 (例 如 羅 霖 那 條 支 線 的 三 角 關 係 便 別 開 生 面) ， 但 在 戲 劇 鋪 排 上 卻 無 法 製 造 出 足 夠 劇 力 和 懸 念 ， 作 為 焦 點 的 多 場 情 慾 戲 也 拍 的 畏 手 畏 尾 ， 雷 聲 大 雨 點 小 ， 而 原 來 充 滿 逼 力 的 死 局 ， 在 無 力 的 劇 情 發 展 和 導 演 欠 決 電 影 感 的 場 面 處 理 之 下 ， 也 無 法 炮 製 出 他 心 目 中 想 營 造 的 懾 人 效 果 ﹐所 以 觀 眾 看 到 最 後 ﹐ 很 難 體 會 一 眾 角 色 走 上 不 歸 路 的 決 心 何 來 ?

演 員 方 面 ﹐ 配 搭 有 一 定 吸 引 力 。 例 如 找 來 退 出 娛 樂 圈 多 年 的 羅 霖 復 出 ﹐ 便 成 功 製 造 綽 頭 。 羅 霖 演 失 婚 婦 人 的 確 是 最 佳 選 擇 ﹐ 否 則 這 個 角 色 或 許 找 章 小 蕙 去 演 也 可 以 ﹐ 床 戲 可 能 更 放 ﹐ 但 論 新 鮮 感 則 不 及 前 者 。 三 個 男 角 中 ﹐ 以 關 楚 耀 發 揮 最 多 ﹐ 徐 天 佑 的 憂 鬱 文 青 則 稍 嫌 造 作 。 女 新 人 劉 碧 麗 本 身 就 是 一 具 花 瓶 ﹐ 角 色 也 如 是 ﹐ 真 是 度 身 訂 造 ﹔ 而 另 一 新 人 盛 朗 熙 外 型 清 新 ﹐ 可 惜 發 揮 機 會 不 多 ﹐ 如 果 當 援 交 一 段 能 稍 為 加 長 ﹐ 增 添 一 些 人 物 背 景 ﹐ 應 會 更 好 。

《 愛 • 尋 • 迷 》言 之 有 物 ﹐ 陶 傑 初 次 執 導 野 心 不 少 ﹐ 把 他 引 以 為 傲 的 文 字 技 巧 搬 到 劇 本 創 作 之 上 ﹐拍 出 近 來 港 片 少 見 的 都 市 寫 實 文 藝 氣 息 。 然 而 有 時 候 優 點 也 可 以 成 為 缺 點 ， 過 分 賣 弄 小 聰 明 的 對 白 ､ 鬆 散 的 戲 劇 架 構 和 欠 缺 電 影 感 的 場 面 控 制 ﹐ 讓 影 片 表 現 頗 不 平 均 ﹐ 局 部 可 觀 而 整 題 失 衡 ﹐ 所 以 最 後 還 是 未 能 如 他 的 文 章 一 般 一 鳴 驚 人 。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