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 : 內 文 包 含 結 局 劇 透 ， 敬 請 留 意 。

彭 浩 翔 每 次 棄 俗 從 雅 都 「 出 事 」 ， 猶 記 得 他 當 年 在 《 伊 莎 貝 拉 》 意 圖 走 高 檔 文 藝 路 線 ， 美 學 肆 意 整 色 整 水 ， 結 果 只 弄 出 一 個 空 洞 的 文 藝 外 殼 ， 劇 情 卻 如 王 家 衛 電 影 的 東 施 效 顰 ， 特 別 造 作 悶 藝 。 蟄 伏 多 年 ， 今 次 他 再 玩 高 檔 ， 拍 《 香 港 仔 》 以 地 道 情 懷 為 賣 點 ， 手 法 走 寫 實 生 活 路 線 。 承 接 近 年 本 土 觀 眾 對 地 道 港 產 片 的 追 捧 ， 本 來 屬 非 常 穩 陣 的 商 業 計 算 ， 然 而 千 算 萬 算 ， 卻 因 為 彭 導 一 貫 的 鄙 視 女 性 小 男 人 基 因 發 作 ， 導 致 整 部 電 影 一 直 在 一 種 非 常 無 法 讓 人 看 得 舒 服 的 氣 氛 之 下 演 進 。

以 往 坊 間 不 少 論 者 都 曾 批 評 ， 彭 浩 翔 似 乎 對 女 性 抱 著 一 副 輕 藐 態 度 ， 回 顧 他 每 一 部 電 影 ， 會 發 現 幾 乎 全 部 作 品 都 對 女 性 擺 出 表 面 尊 敬 實 則 亟 度 奚 落 的 姿 態 。 《 大 丈 夫 》 、 《 AV 》 以 消 費 女 性 的 行 業 為 主 題 不 用 說 ， 就 是 《 公 主 復 仇 記 》 、 《 出 埃 及 記 》 等 ， 女 性 角 色 也 一 點 不 討 好 ， 某 程 度 上 都 反 映 了 創 作 人 對 女 性 既 討 厭 又 賤 視 的 觀 念 。 我 不 是 女 性 ， 自 問 也 不 是 什 麼 女 權 主 義 者 ， 但 看 彭 浩 翔 電 影 中 的 女 性 描 寫 ， 總 是 有 種 說 不 出 的 不 安 感 。《 香 港 仔 》 自 不 例 外 ， 片 中 的 女 性 幾 乎 無 一 不 被 彭 導 拿 來 嘲 諷 剝 削 。 當 中 最 慘 情 的 當 然 就 是 作 為 古 天 樂 女 兒 的 小 女 孩 豬 仔 (李 汶 佳) 。 這 個 角 色 幾 乎 由 頭 到 尾 都 被 奚 落 得 體 無 原 膚 ， 古 天 樂 一 句 一 句 的「 醜 樣 」， 看 者 可 能 過 癮 ， 但 很 難 想 象 小 演 員 本 身 對 此 有 何 感 想 ， 特 別 是 小 演 員 本 人 的 家 長 ， 對 於 彭 浩 翔 那 種 對 女 性 外 貌 近 乎 病 態 的 重 視 ， 有 何 想 法 ? 而 最 要 命 的 是 ， 這 種 卑 劣 心 態 貫 穿 全 片 ， 到 了 最 後 古 天 樂 真 正 釋 懷 ， 不 是 因 為 看 破 ， 而 是 進 一 步 的 自 欺 欺 人 ， 進 一 步 的 認 可 以 貌 取 人 的 扭 曲 思 維 ， 特 別 可 怕 (編 導 借 用 《 星 戰 》 白 兵 失 誤 場 面 助 證 其 補 救 論 也 大 有 問 題 ， 明 顯 地 佐 治 魯 卡 斯 保 留 場 面 並 加 入 聲 效 的 做 法 是 把 錯 誤 視 一 種 無 傷 大 雅 的 自 嘲 ， 按 照 這 套 思 維 ， 古 天 樂 應 做 的 事 是 更 加 為 女 兒 打 扮 得 奇 裝 異 服 ， 凸 顯 女 兒 的 醜 陋 ； 若 他 要 女 兒 整 容 ， 等 同 魯 卡 斯 要 把 該 出 錯 的 白 兵 用 特 效 抹 走 ， 把 錯 誤 一 勞 永 逸 的 修 正 ) 。 如 果 結 局 是 作 為 一 種 反 諷 去 批 判 當 代 港 人 的 短 視 ， 我 會 對 彭 浩 翔 的 用 心 良 苦 鞠 躬 致 敬 ， 但 從 編 導 素 來 的 作 風 和 思 維 ， 這 顯 然 不 是 一 種 批 判 ， 而 是 創 作 者 內 心 的 真 實 想 法 。 正 因 如 此 ， 其 用 心 的 惡 毒 ， 便 特 別 教 人 驚 訝 。

豬 仔 因 其 貌 不 揚 而 被 導 演 嘲 弄 固 然 可 恥 ， 片 中 其 他 女 性 角 色 ， 遭 遇 也 好 不 了 多 少 。 楊 千 嬅 的 心 結 ， 某 程 度 上 其 實 是 作 為 一 個 性 受 害 者 的 經 歷 所 致 ， 但 在 片 中 她 卻 因 此 成 為 全 家 人 的 恥 辱 ， 在 性 方 面 的 不 圓 滿 ， 甚 至 成 為 丈 夫 曾 志 偉 出 軌 的 有 力 藉 口 ； 而 梁 詠 琪 就 更 慘 ， 角 色 由 始 至 終 都 是 作 為 男 性 凝 視 (male gaze) 的 性 目 標 存 在， 完 全 被 物 化 ， 除 了 一 再 被 編 導 刻 意 捕 捉 誇 張 的 導 彈 身 材 (片 中 多 個 鏡 頭 都 聚 焦 在 她 的 事 業 線 或 飛 釘 胸 前) ， 角 色 也 很 自 覺 地 認 可 和 擔 當 了 這 種 被 觀 摩 和 符 碼 化 的 對 象 。 從 片 中 古 天 樂 的 態 度 可 見 ， 他 從 來 都 是 以 貌 取 人 ， 當 初 看 中 梁 詠 琪 也 不 外 乎 是 他 的 漂 亮 相 貌 和 導 彈 身 材 ， 所 以 當 他 發 現 女 兒 長 得 不 可 愛 ， 便 特 別 介 懷 ， 而 梁 詠 琪 對 此 也 不 無 自 覺 ， 作 為 維 繫 夫 婦 關 係 的 手 段 ， 她 不 是 選 擇 如 何 改 變 丈 夫 對 外 貌 的 病 態 追 求 ， 而 是 盲 目 迎 合 ， 用 新 的 性 技 巧 挽 著 他 的 心 ， 甚 至 在 最 後 認 同 了 丈 夫 那 種 完 全 歪 曲 的 整 容 修 補 觀 念 ， 讓 人 愈 看 愈 驚 奇 。 事 實 上 ， 片 中 所 有 男 女 關 係 的 維 繫 ， 幾 乎 都 離 不 開 性 ， 例 如 父 親 吳 孟 達 和 吳 嘉 麗 的 每 一 場 戲 幾 乎 都 是 在 造 愛 前 後， 編 導 並 沒 有 對 他 們 的 感 情 作 任 何 的 著 墨 ， 彷 彿 他 們 聚 在 一 起 的 唯 一 理 由 就 是 性 。

這 種 莫 名 的 性 饑 渴 壓 迫 感 ， 一 直 充 斥 全 片 ， 編 導 對 女 性 剝 削 的 道 德 「 政 治 不 正 確 」 情 況 ， 已 去 到 一 個 匪 夷 所 思 的 地 步 。 例 如 從 他 首 部 作 品 《 買 兇 拍 人 》 開 始 從 未 間 斷 的 口 交 情 意 結 ， 就 特 別 礙 眼 。 口 交 作 為 性 愛 行 為 的 一 種 ， 本 身 可 能 並 無 性 別 歧 義 ， 畢 竟 女 性 可 為 男 性 口 交 ， 男 性 也 一 樣 可 以 為 女 性 口 交 ， 你 情 我 願 之 下 純 粹 是 一 種 對 等 交 流 。 可 是 在 彭 浩 翔 的 電 影 ， 口 交 往 往 成 為 男 性 消 耗 女 性 尊 嚴 ， 或 者 純 粹 作 為 滿 足 男 性 性 慾 的 自 私 行 為 。 例 如 在 《 破 事 兒 》 ， 陳 奕 迅 常 常 利 誘 逼 令 女 友 口 交 ， 純 粹 就 是 為 滿 足 自 己 的 私 慾 。 同 樣 地 ， 在 《 香 港 仔 》 口 交 行 為 沒 有 缺 席 ， 而 再 一 次 ， 片 中 梁 詠 琪 不 懂 口 交 ， 被 說 成 是 不 敢 嘗 試 新 事 物 ， 而 後 來 她 終 於 學 會 ， 目 的 也 僅 是 為 了 取 悅 丈 夫 。

如 果 是 像 《 低 俗 喜 劇 》 這 種 開 宗 明 義 的 通 俗 喜 劇 ， 編 導 還 勉 強 能 以 「 我 擺 明 就 是 玩 低 俗 」 的 強 詞 奪 理 作 為 消 費 女 性 的 藉 口 ， 可 是 在 《 香 港 仔 》 這 種 明 顯 在 走 高 雅 路 線 的 言 情 片 ， 當 骨 子 裡 仍 然 是 以 一 樣 的「 低 俗」 思 維 架 構 劇 情 ， 編 導 那 種 卑 劣 的 世 界 觀 便 分 外 顯 眼 。 就 和 片 中 那 個 空 洞 和 意 義 不 明 的 香 港 都 市 模 型 一 樣 ， 無 論 如 何 精 緻 和 華 麗 ， 也 難 掩 當 中 的 偽 善 和 虛 假 。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