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境內大大小小的民營礦坑,就是「盲井」這個名稱的由來。留學德國
的新銳導演李楊,改編自2002年老舍文學獎得主劉慶邦的小說《神木》,
拍出短短90分鐘的《盲井》,在2003年的柏林影展拿下傑出藝術成就銀熊
獎,還以黑馬姿態入圍金馬獎最佳影片等獎項,最後贏得最佳改編劇本及
最佳新人(王寶強)。
也許是太赤裸裸地觀察出中國新經改政策下的盲點,也許是過份尖銳地戳破
人性中最卑微脆弱卻不會遭泯滅的矛盾良善與無奈,李楊為了讓電影順利上
映,亟欲與「地下電影」兩字撇清關係,堅持《盲井》跟中國的政治、社會
陰暗面無涉,他創作時著重的是關於人性的泯滅與復甦。李楊同時自曝拍了
四版結局配合中國檢查(明顯是在配合中國嚴苛的政策),柏林公映版雖更
改了原著結尾,他有信心還是保持其精神的。
故事主角是宋金明(李易祥)跟唐朝陽(王雙寶),兩個遊走各大民營礦坑
製造假意外真詐財的壞蛋。然而這對合作無間的老江湖,卻在設計傻小子元
豐鳴(王寶強)的過程中心生芥蒂,兩人對「道德」與「人性」的價值判斷
面臨衝突。宋金明從沒思考過被他們害死的倒楣鬼的親屬以後該怎麼辦;或
者說他該關心的是,如果找不到一個倒楣鬼來謀財害命賺理賠金,自己的親
人以後該怎麼辦。就如同唐朝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為他著想,那
誰又來為你著想」。本來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是當宋金明發現元豐鳴
跟當年的自己同樣將面臨失學的命運,年紀又跟自己兒子相仿,最重要的是
元豐鳴那下落不明的父親,很可能就是被自己和唐朝陽害死的時候,長久以
來被淹沒的愧疚與感同身受忽然爆裂開來了。
片中不斷地提到錢的價值,不斷地把各種行為、商品、交易以價值量化的方式,
對比出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東西(或行為)的可貴。吃碗麵幾塊錢,一頂安全帽
幾十塊錢,嫖一次妓幾百塊錢,去礦坑工作一年可攢一千多塊錢,死一條人命…
頂多三萬塊錢。當礦工走進黯漆的礦坑,搭乘升降梯上下,他們的人性也開始
隨波蕩漾。他們離天堂最近的一刻,竟是火化時那直入雲霄的黑煙。當元豐鳴
最後被迫必須重複著開場時的宋金明說出的台詞時,也許兩人心態不同(一個
是真心拒絕,一個是欲拒還迎),故事卻似乎暗示著元豐鳴將再無法保持著作
為原來的自己,就跟他初嚐雲雨後那股湧升的罪惡感中潛藏著的暗喜一樣。
童年,再見!
李楊誠懇而寫實地刻畫世俗的醜惡嘴臉與人情炎涼,拍紀錄片起家的他以手提攝
影、非職業演員、大量偷拍和即興演出等類紀錄片方式(甚至沒有配樂),遠離
通俗劇的大喜大悲,成功地堆砌出撼人的人性掙扎,把一部低成本小格局的地下
電影拍得無比深刻而偉大。
文: Ryan from
明日報電影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