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完大和武士魂，這次荷里活把腦筋動到藝伎上頭，隆重獻上一部半吊子藝伎的無聊回 憶錄。講這部回憶錄之前，我要先提一下同樣販賣異國風情的《末代皇帝溥儀》。《末 代皇帝溥儀》的格局很大，影片拍攝於十幾年仍處於閉門造車情況的封建中國，導演貝 托魯奇以西方人的刻板眼光，描繪出一幅他對東方史詩的浪漫想像風情畫。基本上《末 代皇帝溥儀》的成功，並非貝托魯奇對自己一向偏愛的左派烏托邦（真要瞭解他的史觀， 該看的是《1900》及《同流者》）有何浪漫懷想，更非透過電影提出了什麼偉大、批判 性的創建。《末代皇帝溥儀》對中國社會歷史的政治性批判，其實隨便看看就好（相形 之下《最後武士》能提供的文化討論空間還比較多哩），真正精彩之處，在於貝托魯奇 以豐富魔幻的鏡頭語言，把溥儀的故事拍成了一則關於一位不幸墜入凡塵異境的倒楣天 使，所經歷的種種輝煌與悲慘的冒險。貝托魯奇清楚地告訴觀眾他拍的是一個「人」的 故事，異國風情其實只是額外附贈的甜點。他所挖掘的、他用來打動觀眾的，是對人性 情感的誠懇紀錄。

至於愛德華茲威克的《最後武士》，在野心上就更偉大了。可惜無論導演還是編劇功力， 連「人」（湯告魯斯那個角色）從不認同到認同的轉折都無法掌握好了（他根本是把小 日本鬼子、武士當成《與狼共舞》的大西部、印地安勇士來拍），更別提《最後武士》 所要傳達的，遠比「人」還要巨大許多。與同樣關注東瀛武士面對西方文明威脅時所持 信念、價值觀的堅持、崩毀與重建歷程的《黃昏清兵衛》、《隱劍鬼爪》一比較，愛德 華茲威克的刻板觀點與淺薄內涵立刻露餡。

基本上《藝伎回憶錄》並沒有《最後武士》那種碩大的野心，洛馬素只要把每個畫面都雕 琢得漂漂亮亮，夠華麗、夠言情、夠風花雪月，就算是達到夢工廠的期望了，什麼文化差 異他才不用理呢。我在看完《藝伎回憶錄》後，再回想起被我罵了好幾聲「做作」的《最 後武士》，一方面驚覺當初我批評《最後武士》的話未免太刻薄（畢竟《最後武士》再怎 麼「做作」，也還是比愚蠢的《藝伎回憶錄》好上許多），一方面更是慶幸我在觀賞《藝 伎回憶錄》的前幾天，才剛歷經《無極》的震撼教育，那種心態上的「歸零」，讓我心懷 感激，這才有辦法耐著性子看完這一段既沒腦又無聊的回憶錄。

素顏的鞏俐和素顏的章子怡其實臉型、神情頗相似，尤其她們都長於演出傲慢的女人，但 請注意，那個女人必須是中國籍的她們才演得來，藝伎那特有的民俗風情韻味，不是這兩 位影后用幾個月的拍片期就可以培養出來的。章子怡的演出大抵來說算是及格（但也沒好 到該提名金球獎的地步）；反而鞏俐的表現較讓我失望（大概期待比較多吧）。陰狠強勢 的眼神一向是鞏俐的秘密武器，但這種眼神套在日本藝伎身上變得很沒說服力。初桃不接 客時披頭散髮的模樣已經夠嚇人了，加上講英文的力不從心（這部份比章子怡還慘），每 每齜牙裂嘴耍陰狠，卻只是淪為極表像的裝模作樣。即使初桃這角色頗具悲劇性，頗有發 揮，是個類似《愛神之手》墮落妓女的好角色，鞏俐卻無法駕輕就熟。結果，鞏俐表現最 好的一幕，是初桃落魄地離開藝伎屋時那淒冷的最後回眸，因為那場戲只靠神情氣韻，完全 不用開口說英文。

另一位影后級的桃井薰，與其說她演得不好，不如說她的表演方式讓我厭煩透了。她老是非 得這麼神經質不可嗎？雖然的確搶戲，但她從日劇演到跨國製作，一貫的演法與口條（《搶 錢家族》、《懲罰遊戲》、《有時跳舞》、日劇《美麗七人行》、《宛如阿修羅》、《太 陽》），我真的再也受不了她說話時老是一副好像嗑了藥神經兮兮的鬼模樣。要真正能把 媽媽桑帶著矛盾母性、勢利中透著無奈卑微詮釋得入骨，請觀賞《藝伎之家：玩具屋》的富 司純子的經典示範。我還記得《藝伎回憶錄》裡有一場桃井薰跟鞏俐激動對罵的戲，好似兩 個怪腔怪調的瘋婆子不知在對罵什麼火星話，忽然讓整個情境變得很好笑，彷彿正在上演的 是搞笑片。

理所當然地，英文最好的楊紫瓊成為三個華人女星裡自然度最佳、表現最好的（不過假如這 角色交給張曼玉來演會更讚吧）。可惜楊紫瓊先天長相就不適合演藝伎，再加上後天造型上 的失敗，讓這個角色感覺無比怪異。身為藝伎，臉幾乎不太抹粉已經很不敬業了，一頭長髮 還染成咖啡色，未免太摩登了吧？

看馬戲團的時候，我們知道等會兒跳火圈的是獅子或老虎，會滾球的是大黑熊，負責耍寶 搞笑的是小丑。假如今天在開演前，馬戲班班主忽然宣佈改由小丑跳火圈、黑熊當空中飛 人，那大家應該都會覺得莫名其妙，想說在搞什麼啊？當然啦，觀眾往往是很善良的，假 如黑熊真的飛得起來，我們也不吝於給牠拍拍手。偏偏黑熊因為太肥太笨重，手一拉住空中 鞦韆就整個扯斷掉下來了；而小丑還沒跳進火圈就被火紋身啦。台下的觀眾各個掩面尖叫， 小孩開始啼哭，全場一陣混亂…。以上這種顛三倒四的荒謬與錯置，就是《藝伎回憶錄》 給我的感覺。

《最後武士》裡的武士道精神雖然說得刻板而生硬，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廣闊的思考空間；《藝 伎回憶錄》除了滿足老外的精神意淫（而且是層次很低的那種），我實在沒看到什麼有水準且 值得討論的空間。

洛馬素的《芝加哥》的確拍出了歌舞劇的繽紛與瞬息萬變，可惜這回改拍他不熟悉的神秘東方， 依舊把《芝加哥》那套粗暴地套在《藝伎回憶錄》身上，例以華麗得過火的視覺影像來遮掩自 己頭腦簡單又四肢發達的膚淺，徒然暴露了自己沒腦、庸俗又不知進取的一面。除了把荷里活 女星改成三個華人女星，然後讓兩個日本影帝淪落為沒啥建設性的花瓶（役所廣司那角色還比 較有趣，渡邊謙比起《最後武士》簡直是被浪費），《藝伎回憶錄》跟《芝加哥》真有何不同嗎？

《藝伎回憶錄》很多畫面都華麗得毫無意義，堆砌得讓我反胃：例如那灑得過火的櫻花（讓我 想起《無極》的噁心海棠花）；又或者小百合忽然以一身視覺系藝人的裝扮現身，跳起只有林 秀偉或雲門舞集（相較之下，《十面埋伏》開場的舞戲實在好太多了）才編得出來的柔軟操， 這場「起乩舞」的驚悚程度，有如「阿岩女鬼」上身般讓我猛起雞皮疙答。還有還有，小百 合弄巧成拙引得會長（渡邊謙）誤會拂袖而去之後，絕望得披頭散髮跑到崖邊「葬帕」的沒 腦畫面，既缺乏深厚感情依據，又匠氣得讓我反胃的暴發戶水準，比起陳凱歌的《無極》， 也算是不遑多讓了。附帶一提，約翰威廉斯的音樂也讓我小反感，那火光中的大和古樂配人 聲吟唱真是不倫不類，某段旋律甚至有抄襲《末代皇帝溥儀》阪本龍一的嫌疑。

洛馬素到底做了什麼功課？拍大和女性穿和服，卻連後頸背的美、蓮步生姿的婉約，都沒拍 出來（看看人家市川崑的《細雪》多美）；拍藝伎間勾心鬥角，從媽媽桑、紅牌到落魄藝伎 等眾家女性的浮世滄桑，卻遠不及港劇《金枝慾孽》尖銳、洞悉人性；拍一個女人等待一 個男人的浪漫情懷，卻從頭到尾只能靠著寫得很愚蠢，講得很白的畫外音來「輔助」（結 果反而造成干擾）；拍藝伎洗淨鉛華，對燦爛往昔的喟嘆，對平淡生活的嚮往中帶著無能 為力，命運中所能選擇的、與不能選擇的，洛馬素又說出了幾分？

片中幾場生離死別的重頭戲都扁平得可以，完全沒有任何一秒能掏掘出人性情感，更別提 什麼史詩格局的屁話了。以千代與會長橋邊初邂逅這場關鍵戲來說，那是從女孩蛻變為女 人的轉捩點，那是一個純真女孩逐漸世故的開始，可惜羅伯馬歇爾除了會炫耀一根根的紅 色廊柱是多麼「東方」，並沒有把千代的飛揚心態帶起來，更遠不及深作欣二的《藝伎之 家：玩具屋》裡的類似畫面（勵志當個傑出藝伎的小女孩穿越市集的跑步畫面）來得深刻動人。

偶而為了輕鬆一下，洛馬素還會迸出一些很刻意製造的笑料（如街頭拋媚眼那段），偏偏又 安插得彆扭無比。最詭異的是，整部電影在小百合的處女膜破掉以後，劇情走向、結構也 就都亂了。接下來沒花多少時間拍小百合成了紅牌藝伎之後的生活，就草草以戰爭發生讓 她躲去鄉下洗衣服。長大的千代（後改名小百合）從一出場到電影落幕就像個傻屄，一貫 的孩子氣，完全看不出什麼世故或成長，完全不曉得電影用一個死老太婆的口吻來絮絮叨 叨她的無聊回憶有何意義。

什麼叫做小百合「終其一生」在等待一個男人？她又沒等多少年，她當藝伎不愁吃穿，又 沒有被逼去當軍妓慰安婦，一個毫不精彩的故事到底有什麼好回憶的？電影結束在小百合 與會長的深情相擁中，只利用三言兩語暗示原著裡所描述，小百合為了不壞了心愛的會長 的前途，甘願隱居背後當個情婦的無奈事實，完全浪費了這個回憶錄裡最具衝擊力的一刻。 舊時王謝堂前燕的淒楚蕭瑟，戰火過後的疲憊、無奈，以及生命裡某部份被摧毀後，那滄海 桑田的釋然，全都沒飄出味道。

從千代蛻變成小百合，經歷了賣身、戰亂才獲得情郎告白，小百合的心境有什麼層次的轉 折或變化？人家《金枝慾孽》裡的玉瑩可是比她立體多了。小百合永遠一副芭比娃娃般木 頭樣，連晾在一旁的配角小南瓜（工藤夕貴）的愈變粗野俗麗，還比較戲劇化些。說起初 桃與小南瓜這兩個帶著反派色彩的傻屄，其實還遠不如《金枝慾孽》的如妃有血有肉有人 味呢。或者說，藝伎屋裡的阿姨（演過《喜福會》、《紅色角落》的周采芹（Tsai Chin））， 以及童年時期的千代（大後壽壽花（Suzuka Ohgo））這兩個戲份不多的角色，其實遠比 電影裡那群半吊子藝伎有趣多了。

我想起以前有段時間曾經很喜歡宮尾登美子的小說（例如《陽暉樓》、《鬼龍院花子的生 涯》、《藏》及《序之舞》）。《陽暉樓》與《鬼龍院花子的生涯》裡所描寫的藝伎人生， 才是有血有肉的藝伎回憶錄啊。求求洛馬素到此為止，下次別忽然對《大長今》什麼的有 興趣，別再作賤東方文化了。假如對真正的藝伎養成有興趣；對藝伎與媽媽桑間互怨互 賴的微妙共生關係有興趣；對藝伎間的勾心鬥角、競標開苞、找富商包養等種種手段過 程有興趣；對那個時代賣藝人生的無奈有興趣…，我建議還是去找《陽暉樓》或《藝伎之 家：玩具屋》的DVD來看，保證收穫比較多。真要領略什麼叫「最毒婦人心」，真要體 驗一群瘋婆子勾心鬥角謀算人心能驚心動魄到什麼地步，真要看她們鬥到後來終究鬥不 過命運的無奈與殘酷，我建議還是多看幾集港劇《金枝慾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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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人 - 大後壽壽花、周采芹


文: Ryan from 【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個人新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