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完美主義者的經典之作。

黑澤明對於人性的醜陋，總是赤裸裸地層層剖開，無論是《羅生門》的謊言，或是《亂》的鬥爭，都像對觀 眾當頭棒喝，並令人無奈地接受：「人類是醜陋的。」；可是，在我看來，黑澤明的電影仍有「文以載道」的 道德觀念，只是以反面的手法呈現出來而已，如角色的忠邪分明和壞人的窮途末路便是有力的例證。因此，歸 根究底，黑澤明的電影其實還是導人向善的。

這是一齣極為認真的電影，各方面的表現都堪稱是完美。不得不激烈讚賞的是電影的美術設計：各人物的衣飾 不僅是華麗，而且有助突顯人物的身份和性格；長短鏡頭的精準運用讓觀眾能感受主觀的震撼和客觀的認知； 顏色方面，個人認為是這套電影的靈魂，這對張藝謀的電影或多或少有著影響。無論是大自然的氣象、衣服的 粉飾、甚至是人物的眉目，都離不開顏色的配合，大量高彩度的絢麗反襯著低彩度的陰沈，都美得讓人喘不過 氣來。如電影中段的一役，鮮紅淋漓的血液如泉湧般灑在陰暗的泥濘上，竟不顯得血腥，反而渲染出一種粗獷 的溫柔。又如最後的一役，敵我的千軍萬馬分別是血紅和蔚藍色，是強烈的對比色，而戰場是一片無際的綠野， 三種顏色的配合，形成了一幅幅精緻華麗的畫面，極富視覺藝術。而在人物刻劃方面，這簡直是黑澤明的強項， 其功力之厚無需懷疑，往往一句對白或一個眉目已隱含了角色的內在性格，當中最為傳神的莫過於主公一角，他 被背叛前，君臨大地的壓迫感和英挺的氣度無不使左右望而生畏；而他被背叛後，卻是終日神經衰弱和落泊流離， 花白的髮鬢在滾滾風塵下迸散，絕望呆滯的眼神只能向茫茫的天空尋求一點慰藉，看畢無不使觀眾感到心酸。而 楓夫人的狡猾辛辣亦令人不寒而慄，那冰冷麻木的眼神彷彿已為陰險和權謀的性格下了有力的註腳。

內容方面，黑澤明的劇本往往是以紮實取勝，在一個簡單的大主題下，發展其枝葉，形成一個環環相扣的故事， 當中難以找出多餘的情節和對白，稱得上是間不容髮。主公先後被兩個兒子和忠臣背叛，以致血塗城鎮，妻妾盡 亡，淪落到被放逐的慘況，後來幸得到第三個兒子的營救，而觸發了一場戰爭。其峰迴路轉的劇情都是基於一個 前提－－人，都是為了自身利益而作出損人利己的言行，因此衍生出種種的衝突，一言以蔽之，即是利慾薰心。 誠如《羅生門》的對白：「哪裡有軟弱，哪裡就有謊言。」而除了主要人物外，黑澤明對於市井的小人物都有 高概括性的描寫，如在戰爭後遺症這層面，電影刻劃了盲人的悲哀，亦塑造了楓夫人伺機報仇的變態心理，凡 此種種，都是在揭露政權爭奪的可悲，是一種悲天憫人的筆觸。而電影最後的鏡頭，是一幅佛像畫，呼應前段 的「忘記仇恨」，實在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諷刺。

這套電影所花的心血絕對是難以估計，氣勢凌厲的境頭和色彩華麗的美術，映襯著眾生面的人性；波瀾壯闊的 戰爭，卻有一種柔性的美感，非西方特技堆砌出來的空軀殼所能比擬；此作品，譽滿天下，被稱為經典，當之 無愧。


文: 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