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新娘的噩夢輓歌

以元素三部曲《火》（Fire）、《地》（Earth）、《禍水》（Water）成名的印度裔女 導演蒂帕梅塔（Deepa Mehta），一直以來都以為印度女性為創作主題，從男尊女卑、 階級制度等不同層面來做探討深究，上部作品《禍水》藉由一個小女孩的角度，娓娓道 盡印度女 人喪夫後的不公平待遇，甚為撼動人心。這部2008年的最新作品《戀獄天堂》 依舊將攝影機擺向印度文化，只是更擴大為在異鄉的印度移民族群。

電影改編自印度小說家Girish Karnad的作品，導演將背景設定為身在加拿大的印度中下 階層，也從身在異鄉的印度移民來探討文化間的隔閡與新移民的社會問題。劇情以一名 隻身從印度嫁 到加拿大的女子小姜為主角，她對未來的生活本來充滿希望與期盼，但當 他一進入了這個奇怪的家庭之後，一切的夢想逐漸崩解，性情衝動的丈夫洛基不時對她 拳腳相向，婆婆的敵視，妯娌間的漠然，各種現實環境的壓迫使她只能躲進自己的世界裡...

電影的開場是一群印度婦女的歌舞歡唱，讓人拉回對於寶萊塢那種又唱又跳的傳統印象， 但似乎這也是全片最愉悅的時刻，因為下 個鏡頭就是女主角小姜（Preity Zinta）的母親 若有所思的在陽台發呆，彷彿對於未來的徬徨憂慮，因為她的女兒即將嫁到加拿大。小 姜母親特地將女主角叫起床，趁著丈夫、兒子還沒起床的 時刻，想跟她說一些婚姻的道 理。光從這段就可以顯見印度女子的男尊女卑有多麼顯著。

後來女主角遠渡重洋進了夫家沒多久，家族裡有人想喝飲料，本來的大姑要去準備，但 婆婆一句現在已經有小姜，叫她來用。這場戲明確地讓人感受到這個家的權力結構與地 位之分（婆婆是威嚴的掌權者，男主人大多沉默，媳婦們則是樣女婢一樣的低聲下氣。）

我們可以發現這部電影的男性幾乎都失業無能而閒賦在家，所以只得靠女人來維持家計， 她們讓女性去工廠上班，薪水去直接進了丈夫的口袋，可惜不管她們如何辛苦，也喚不回 丈夫的一絲尊重（像是女主角的丈夫洛基就是個求職挫敗、脾氣暴躁的大男人）。加上嚴 厲刻薄的惡婆婆（比起花系列中的陳莎莉不惶多讓）的刁難，例如：蜜月旅行故意假借理 由來搞破壞，在小姜的丈夫毆打她之後，還叫哭的像淚人似的小姜，幫自己捏腳服侍、嫌 棄小姜的廚藝不佳而咆哮她等等。

這麼多的不順遂，讓女主角只好躲進於自我的想像中來療傷。她不時像是拉斯馮提爾 （Lars Von Trier）的《破浪而出》（Breaking The Waves）中的艾蜜莉華特森（Emily Watson） 那樣，受到壓力下的神經質般喃喃自語。而電影穿插的黑白影像，看似某些徵兆，卻也像是 一種抑鬱表象。

就在此時，影片所謂的「魔幻元素」開始發酵，一個宛如電視劇《戲說台灣》般的中國民間 傳說－蛇郎君的角色出現了。在印度， 眼鏡蛇有善惡的雙重化身，牠可以害人；但也曾因為 曾在釋迦摩尼修行時，替祂遮陽避雨，而被信眾崇拜。這個印度神秘傳說、宗教性角色，像 是女主角投射出來的 美好想像，一個跟丈夫一模一樣的男子，以她所希望的形象出現。電影 就在真實與想像、似幻似真間游移交錯，也讓人聯想到《魔間迷宮》（El Laberinto del Fauno）， 但是跟那種童話色彩大相逕庭，《戀獄天堂》像不定時炸彈般的暴力場面，看的隨時都讓人 提心吊膽。

本片題旨主要講的也是家暴問題。但是整個家族對於暴力問題的袖手旁觀（只有公公會替她 說公道話並阻止兒子的動手），其實也是種無形的傷害，叫人對於女主角的境況更予以同情。 劇中外甥女像是整個家庭唯一純真的代表，也是女主角除了工廠裡的黑人好友之外，另一個 依靠的對象。

但外甥女在小姜丈夫懷疑小姜紅杏出牆並痛毆她時，剛好接到小姜印度家鄉打來的電話， 只是默默說一句「她在忙！」就掛上電話，這個反應，好像是她對於女主角小姜的冷眼旁 觀，但是隨後的大哭卻又是一種過度驚嚇後的自然反應，述說一種暴力陰影對於幼小心靈的傷害。

導演蒂帕梅塔在這部作品以寫實的紀錄式手法，微晃的手持攝影，逼真呈現那種不安躁動的氛 圍，跟前作《禍水》那種平穩流暢的運鏡，是很明顯的風格轉變，可惜卻缺少了前作那種深切 細膩將歷史文化、動人愛情融冶於一爐的豐滿肌理，看來（尤其是中間段落）略顯乾澀沉悶。

後來女主角小姜雖然最後靠著神蹟，洗刷的家族對她的無情批判，但是她的真心所愛，竟是禽 獸幻化的善良郎君，而他真正的丈夫卻是個郎心如鐵的可憎禽獸，叫人 看了實在無限感慨。結 尾，女主角成功返回自己的家鄉，但這也只是導演對於角色的憐憫之心，真實世界應該就不會 有這麼幸運的收場了。


文: 朱哲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