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nespot 動映地帶 : 姑獲鳥之夏

姑獲鳥之夏
Summer of Ubume

評分:	8/10
年份:	2005
片種:	偵探
導演:	實相寺昭雄
演員:	阿部寬、原田知世、永瀨正敏

《姑獲鳥之夏》：溫室裏陰穢的曼陀羅花

當我們面對那些我們沒有辦法理解的事物時；也許一切就真的如同我們所想像的那樣，或者不是。無神論者的腦海裏所浮現的，是理性裏最陰穢可怕的事實。當我們終於能夠直面那些陰暗的事實時，我們會發現，這個世界並不如同我們所想像的那樣不可理解。
在這部電影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大正常。而也許，正是因為所有的這些不正常構建起了這個看似正常的世界。
--火神紀。題記。

不知道為什麼，在網上我找不到這部電影的影評。也許，是不是因為喜歡這種類型電影的人並不多；或者喜歡這種類型電影的人看完之後總是懶得去寫字。是不是呢；多好的一部電影，多好的一種假設，多好的一種解讀。然而，沒有人書寫，沒有人記得也沒有人思索。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這是一部涵蓋了傳說、破案、解謎、偵探、恐怖和心理學的電影。改編自暢銷推理小說家京極夏彥的同名出道力作。京極夏彥的讀者形容他的小說極其擅於描寫複雜的心理狀態，並把超自然的妖怪和邏輯推理結合，再加上人物性格各具魅力，總會有出人意表的結局以及讓人驚喜的地方。甚至有人說，這部電影就是一部把他的小說原著毀掉的電影，因為電影根本沒能拍出小說原著的神韻來。改編自有一定讀者群小說的電影總是難免毀譽參半的；畢竟，讓人們都放開原著小說來客觀的看待電影的可能性並不大。

然而，我沒有看過那部小說；而僅僅就電影來看的話，這是一部品質較高而且水準不錯的驚悚電影。在我看來，這首先是一部探索人性和心理的電影，其次才是偵探電影，最後才是驚悚電影。也許，是因為影迷的水準提高以及變得越來越理性了，所以那種怪談類的驚悚電影和鬼怪之說的恐怖片已經越來越沒有市場了。驚悚電影的前路可能越走將越偏向于犯罪偵探和心理人性方面；因為有時候人類的某些心理行為和人性的陰暗面比任何鬼怪還要更駭人得多。

作為人類，因為有著思維邏輯能力而區別於其他動物。可是同樣作為人類，也同樣因為思維邏輯能力，某些動物性的潛在基因、某些甚至完全沒有因由的想法和心理活動，是我們不敢去面對而且讓我們極度驚惶的。而這部電影，在人物心理剖析方面成就了一種可能性：沒有可怕的傳說和鬼魅，而最可怕的僅僅只是人類本身。

京極堂，在這部電影裏的存在是應該是作者京極夏彥的化身；所以他可以用一種冷靜而高高在上的眼光來俯視電影裏的所有人。也正是他解開了所有的謎底，把電影裏的人物都一一地進行了剖析。基於這個人物的存在，我不知道那些京極夏彥的粉絲們如何看待這部小說，可是在我看來，這部電影已經不能算是出色了。因為在我的概念裏，真正最出色的小說應該是不摻雜作者的情感和情緒的，真正出色的作者會創造出人物，讓這些人物在小說裏隨著事態的發展而發展，而不是隨著作者的喜好和情感作為主軸去發展；客觀的條件才是決定事物發展的最主要的規則。

然而這個人物放在電影裏卻不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這也許是電影和小說兩種藝術形式上最根本的一個區別吧。京極堂在這部電影裏顯得極其神秘並且高深莫測，分析人物心理和事態極其細心而且精確，而這個人物所起到的作用僅僅只是揭開最後的真相而並非這部電影的最主要的角色，所以並不能左右電影裏的故事情節的發展。而且這部電影也需要這樣的一個人物，沒有這個人物，一部沒有結局和真相的電影不論其過程如何精彩都好，都將會是一部失敗的電影。作為古書店主、驅魔人和神社社主這樣的一個三重身份的人，用他來解開謎底也再合適不過了。因為這部電影所涉及到的比如姑獲鳥的傳說、詛咒、心理剖析等等都會和這樣的三個身份有著直接的聯繫。

從一個傳說開始，一個關於姑獲鳥的傳說，或者是電影裏那個關於久遠寺婦產醫院裏那個懷孕二十個月卻依舊沒有任何生產預兆的涼子的那個傳說。一個家族的興起伴隨著一起隱藏在多年前的兇殺案，一個遠行的醫者被毒殺在異鄉，臨死之前念起了古老的咒語，因為被蛙毒殺死，於是他的詛咒裏，這個家族世世代代的男嬰都將長著一個青蛙一樣的臉。沒有人知道這樣的詛咒傳承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他的詛咒又是否靈驗。

這部電影給我們展現了一個近乎可怕的世界。最主要的一個角色也許就是原田知世所飾演的久遠寺梗子，因為她幾乎集中了這部電影裏讓我們感覺可怕的所有因素。來自於家族的詛咒，被家裏的醫生施以性虐待和性侵犯的不幸的童年生活，以及對著美好和純潔生活的身往和渴望，這三者成就了這個人物。一方面她繼承了久遠寺之母對家族詛咒的擔憂，於是她不停地奪走醫院裏的嬰兒並且殺死他們，因為她害怕那些嬰兒會因為家族的詛咒而長著一個可怕的青蛙之臉；另一方面的童年回憶給了她另外的一種性格，殘暴和放蕩的梗子；還有一方面，因為他和關口的愛情而給了她另外的一種性格，信封上寫錯了的那個名字成了她的第三個身份，一個叫京子的追求美好和純潔的女子。於是她有了三重重疊而分裂的性格，而她則不停地在久遠寺之母、梗子和京子三種性格裏活著，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人格分裂，所以當她是京子的時候她的人生就是京子的人生，當她是久遠寺之母或者梗子的時候也一樣。

看起來相當複雜；其實也可以並不複雜。一個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有三種性格和三種不同的記憶同時存活在她身上，於是她有了三個完全不同的身份。而她，並不知道。角色的轉換在某個瞬間裏完成，而完成了這個轉換之後她會完全進入角色而遺忘了其他角色。弄清楚了這一點，這部電影看起來就很好懂了。

值得一說的還有永瀨正敏飾演的關口巽這個角色。一個情感受過創傷並且用一年的時間去淡忘這個創傷的男人；如果說久遠寺梗子是個典型而且極致的精神分裂病症病例的話，那麼關口巽則是一個典型的選擇性遺忘的病例。電影從一開始就給我們灌輸了這樣的一種概念：我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其實並不是真實的，我們所看到的感知到的一切，不過是我們通過眼睛、耳朵、觸感、嗅覺這一切去感知了之後在我們大腦裏重組出來的。這一點跟《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系列裏的夢有著一種異曲同工之妙。

而選擇性遺忘則是大腦自我保護的一種機制。當我們受到過於強烈的傷害時，我們沒有辦法去接受這種傷害以及這種傷害帶給我們的連帶後果時，大腦會選擇性地強制地替我們刪除某些記憶。關口巽就是這樣，愛情的失落和對友情的背叛讓他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於是他最終用了一年的時間把自己關在一個房間裏直到自己完全遺忘了曾經有過的那些人、那些故事以及那些傷痛。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愛上的那個女子並不是朋友托他轉交情書的物件涼子，他甚至一直以為自己愛上的那個女人就是學長喜歡的那個女人，而他和那個女人發生了關係背叛了他的學長。他也並不知道他所愛的那個女子並不是涼子的妹妹梗子三重人格裏的那個京子。於是事態變得很複雜。梗子去找關口巽委託作為偵探的他查明在密室裏如同一陣煙一樣消失的姐夫，也調查姐姐懷孕20個月卻不生產的真實原因。兩個本來是相愛的人相對無語並且彼此不認識。

還有梗子的姐姐涼子，她的懷孕本來就並不存在，而是因為她和家僕偷情，並且錯手殺死了丈夫，於是在她心裏，她的丈夫並不是死去了而且消失在了空氣裏，而她則懷孕了在等著丈夫歸來。因為心理非常固執地認為自己懷孕了，於是她的身體也開始出現懷孕的種種症狀，肚子一天一天脹大卻沒有任何的生產跡象。這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種，因為渴望、因為固執、因為毫不懷疑地肯定，身體會跟著心理所假想的種種而發生似是而非的生理反應。

事情的真相其實並不複雜。涼子的丈夫被涼子殺死，而涼子卻以為她的丈夫只是悄悄地離開了；而她自己，懷孕地等著歸來的丈夫。梗子的記憶裏她並不知道任何事情，可是京子和久遠寺之母這兩個同時存在於她身上的性格卻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最後梗子去了偵探所來調查事情的真相，京極堂說：雖說她的意識中並不知道，可是她的身體、她的眼睛都經歷並且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她的大腦也記錄了所有的回憶，而當她還是梗子的時候，這些記錄都潛藏在了潛意識裏了；也許，她已經不想再承受這一切而想揭開真相，所以訴之於關口巽。

看完這部電影的時候我是滿腹的悲涼；其實我們對於自己的瞭解到底又有多少呢。在梗子和京子的記憶裏，每個月圓之夜總會有一段時間是暈倒過去了，而醒來之後卻已經是兩天之後了；而當是這個時候，正是她的這個身體以久遠寺之母的身份四處活動，掠走醫院裏的孩子並且殺死他們。因為作為久遠寺之母的她，害怕家族詛咒於是她渴望扼殺所有的可能，也正是歷代的久遠寺之母成就了這個家族裏流傳已久的詛咒神話。

沒有詛咒。真正的詛咒只是腦海裏的某個定時炸彈，在適當的時候讓我們看到適當的事以便促使另一些適當的事情去發生。

我說，這是一部品質較高而且水準不錯的驚悚電影。氣氛的營造和把握，對故事敘述節奏的拿捏，倚重於燈光、聲效和鏡頭三者的配合。這部電影運用了大量的窄角和斜角鏡頭來營造氣氛，類似於舞臺劇的打光和詭異的音樂效果，加上導演實相寺昭雄對整體調控的駕馭能力，讓這部電影年看起來效果十足。雖說不足以駭人，然而在半夜獨自一人觀看這部電影的時候，總會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而它又把一個被美化了的有關姑獲鳥的故事帶入這個故事裏，以傳說來引出故事讓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被披上了一層神秘而且引人入勝的外衣。逐層剖開了之後，電影更多地引用了許多心理學說和精神病症來解說這一切。於是，所有的神秘驚悚的一切最終歸咎於人性陰暗和科學依據上去。這是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故事。

在久遠寺家的溫室裏蔓延著的那些陰穢的曼陀羅花，是所有的這些故事最開始的源頭。而沒有人知道，那些美豔而潔白的曼陀羅花，最後會帶來這樣可怕的結果。

姑獲鳥：產婦久不分娩，胎中嬰兒生命殘存，母親由此心生怨念，變為怪物，抱子夜行；嬰兒啼哭聲謂之姑獲鳥啼。七八月，姑獲鳥會在夜裏飛。披上了羽衣她就成了鳥，脫下了羽衣她則成了婦人。以滴血為記，竊他人子女養之。傳說裏的姑獲鳥其實只是人心裏的怨念。而京極堂曾說：姑獲鳥，到了夏天則成了夏姑鳥；姑獲鳥誘拐孩子而夏姑鳥收留孩子。一則陰穢而帶著強烈怨念的傳說，而夏姑鳥則更多帶著一種祥和的氣息，這部電影的寓意也許就不言而喻了。

文: 火神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