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人的民族性看《蝸居》

安身；而後方能立命。
當我們連一瓦遮頭都沒有，只能寄居人下的時候；
別說什麼安身立命。僅只能但求溫飽。
- 火神紀。題記。

我記得小時候，爬上家裡的天臺，家外面幾乎遍地田野，只會有幾座零落 的房子跟家裡的房子遙遙相望；那個時代裡幾乎是沒有郊遊的概念，遍地 田野，本身就已經處在郊外了。現在，再爬上家裡的天臺，只見越來越高 的樓房將家裡的房子包圍，這是一個深井，我們坐落在井中央；我在想， 再過幾個月，等我的孩子降生，如果我要帶他或者她去郊遊，至少得驅車 半小時才能見到零落的幾點農田。我孩子的孩子呢，等他或者她出生的時 候，為了尋找那點零星的綠，也許真得坐著飛機或者火車去遠方，去那些 所謂的國家公園或者風景區；這是我們的悲哀，還是社會的悲哀。

騰華弢執導、六六主筆、海清、李念、張嘉譯等人主演的這部《蝸居》一夜 間火遍了大江南北是有道理的。從這部劇集裡能夠提取到多少搜索引擎裡的 熱門詞組——樓市、貪官、小三、二奶、職場、婚外情、房奴、拆遷、釘子 戶、命案、黑幕、官商勾結……當然，廣電總局叫停這部劇集也就理由十足了， 光是沖著這一堆的關鍵詞，隨便挑出一兩個也足以讓它斃命。

縱觀整部劇集，它以海清飾演的郭海萍和李念飾演的郭海藻兩姐妹各自不同 的生命軌跡為主線，闡述了現代都市人，自上而下幾個階層的生活；房子僅 僅只是整個都市生活的一部分縮影，而情感線的穿插其實也只是一個載體， 真正構建起這部劇集的精神層面的，是社會百態的真實縮影。

在我看來，這部劇集是頗具有衝擊力的，因為真實。比如頗受爭議的黃段子對 白，以往所有劇集都諱莫如深的黃段子在這部劇集裡多處可見；然而比照我們 現實中的生活，夫妻之間、情侶之間、丈夫與小三之間，如果沒有幾句黃段子 那才叫蹊蹺呢。又比如貪官與小三之間的真實情感，以往所有劇集都大肆渲染 成財色交易的批判對象在這部劇集裡多少有些真情流露；在現實生活中，並不 是所有的貪官都大腹便便一副猥褻狀，對著年少無知的准小三軟硬兼施。v 如喻大華老師所說，這個世界上純粹的好人很少，而純粹的壞人也很少，不好 不壞的人占了大部分。從哲學的辯證體系來思考，好與壞其實是共存在任何一 個個體身上的，只是我們總是習慣性地接受那些好與壞的角色，反而難得一見 那些更接近於生活原型的個體。

因為真實而擁有親民的力量，而因為真實它也就有了引起恐慌的力量。像海萍、 海藻，還有文章飾演的小貝以及郝平飾演的蘇淳，他們都畢業于名牌大學，懷揣 著一個天之驕子的理想走進這個社會，可是當理想遇到了現實它就變成了夢想， 最終成了一個虛妄的夢。這樣的一個過渡，從長遠上來考慮，堪稱社會精英的那 部分人尚餘如此，何況芸芸眾生裡的我們；如果說，這部劇集應該被禁，那麼 是因為它蘊藏了太多我們都已經熟視無睹卻依舊沒有勇氣去面對的不安因素。 在大和諧的主旋律下，這部劇集與大主流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曾仕強先生說過，縱觀全世界所有的民族，中國人是最注重家庭觀念的民族。 建立家庭的基礎就必須有一個家；而家對於現代人而言，最直觀的也許就是擁 有一套屬?自己的房子。儒家的經典《禮記·大學》告訴所有的國人：正心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也許是所有君子安身立命的總體人生規劃。然而具體到實 際，假如無處“安身”，他卻談何“立命”呢。作為一個合格的中國人：我們必須 懷揣著“正修齊治平”的理想；那麼我們必須先有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所以我 們必須有一個家；這就註定了我們先必須有一個固定的所在來安置我們的那個或 溫暖或幸福的家——這就是我們的這所房子了。

我們為何如此熱衷於追逐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因為我們是最注重家庭觀念的 民族，因為我們要“安身立命”，因為我們要“正修齊治平”；但這些都不是最重 要的，更重要的是——在我們的血液裡流淌著我們對土地狂熱的眷戀與癡迷。 在生的時候，我們渴望有一瓦遮頭；往生之時，我們講求入土為安。說到了底， 這都是求一所安身；因為我們是農耕民族，所以對這方生我養我並且孕育了我 們文化的熱土就有了一種無法?解的農耕情緒；從骨子裡說，中國人也許永遠也 擺脫不了作為一個農耕民族對土地所獨有的那種依賴——這是遺傳自千百年前 的祖輩，深入骨髓的癡迷。

一畝三分地，對於中國人來說就不僅僅只是一畝三分地了。這是全家人的生計， 是娶媳嫁女的物質基礎，是傳承子孫後輩的私有財產；更重要的是，上升到精 神層面上去，它給了我們安分守己的寧靜心靈，讓我們不曾有後顧之憂，然 後才有了安定的幸福以及精神的愉悅。物質是保障生活的基礎，有了物質然後 才開始追求精神；對於農耕民族來說，土地則保障了物質；從這個角度上看，一 畝三分地成了中國人在精神層面上的民族圖騰。

進入現代社會，從幾億人口到十幾億人口，土地資源開始變成一種珍稀資源， 一畝三分地成了再也不可能實現的妄想。於是我們的樓房越建越高，我們的樓 距越來越近，我們的景觀越來越少……最終，我們徹底地被鋼筋水泥鑄造出來 的現代森林所包圍，我們的需求卻依舊無法被滿足。因為十幾億個渴求，足以把 所有的樓房完全地消化；我們追逐，瘋狂地追逐——耗費我們所有的積蓄，甚至 透支我們未來幾十年所可能積?到的積蓄一次性地付出，只是為了得到一個居所…… 其實，我們只是為了平復祖輩殘餘在我們骨子裡的那種對土地的渴求。

從對土地的依賴和渴求，轉移成對商品房的追逐；這多少顯得有些無奈。當房子 也成為商品，就意味著有了商家和買家，然後有了炒家；一火再火的樓市，除了 供不應求的商品原則之外，更多的是囤貨積奇與商業炒作。消費者似乎只能無奈 地接受眼前的這一切，樓市的火爆在於它只漲不跌，而如果現在不透支將來二十 年的所有收入去購買一套房子，兩年後也許就得透支三十年了；於是我們迫不及 待地跳上所謂的末班車，雖然擁擠不堪，雖然有點力不從心，可是至少我們應該坐 上去，至少不至於被主流群體所拋棄。自動自覺自發，心甘情願被房地產商和銀 行將我們的社會產值徹底地剝奪；多少有點心酸，可是作為社會的弱勢群體，我 們又能如何呢。

人民群眾是社會的基礎，而既然是基礎，那麼就意味著我們處在最底層；然後才有 上層構建起來的可能。我們本來應該是主導的，但歷史告訴我們，底層的人民其實 是很容易被忽悠的一群。在瘋狂的商業炒作下，我們從令如流如狼似虎，有學者 說：房地產商充分地利用了我們對於土地的那份厚重的情感，在這份情感上打上了 價格的標簽，於是我們都心甘情願地為我們的這份情感買單。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都 好，我們都必須有居所以安身，然後才有資格去談立命；而作為一個無奈的中國人， 我們總會不顧一切代價去建起這個居所。是否真是心甘情願，其實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火神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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